企业处处有"老九"（旧闻新访看二十年（4））
本报记者包蹇
安徽马鞍山传动机械厂人
称"马传"。打电话联系，厂
里人说，金铭新在1991年离开
了"马传"，先是远赴印度尼
西亚，近两年又回国在江苏昆
山办厂。
记者遂至昆山，见到了现
任昆山荣星机械厂总经理的金铭新。荣星厂坐落在昆山市城北
火炬开发区，厂的格局、产品和"马传"挺像，看来"马传"人说
的"这个厂是又一个'马传'"并非虚言。也可看出，多年来虽人
事已非，金铭新执着的仍是传动机械生产的老本行。
"立马江东指前程，金郎才气率群伦；谤随功至寻常见，
公道自然在人心。"当年作别"马传"时，马鞍山的一位书法
家给金铭新挥毫写了一幅中堂，如今还悬挂在荣星厂总经理室
的墙上。金铭新坐在显得有点儿空荡的经理室和记者聊了起来：
"这个厂子去年开始建设，今年投产。现在，德国客商也对我
们的产品感兴趣，几次到厂里来看。"他说："厂子里现在人
虽然不多，但当干部的、搞经营、做设计的全是大学生。办企
业现在最让我费心的是如何吸收人才，大家都在抢人才。这是
现在的实情，也是大家的共识了。"
拿今天知识分子的情况与他们那一代知识分子的经历相对
照，金铭新平和的叙述之中透出无尽感慨。
金铭新1956年进入清华大学，1962年到哈尔滨轴承厂工作，
妻子在马鞍山，小孩在温州，三地分居。金铭新从技术部门下
放到车间做工人，直到1969年，造反派才同意解决他这个"臭
老九"的调动问题。
然而，跑到南京、杭州等地对口单位找工作，都说"我们
都不需要知识分子"，他一次次地被拒绝。那时候，知识分子
大都下放到车间当工人了，留在技术部门里工作的，不少是丝
毫不懂技术的人。"再要知识分子有何用？"连金铭新自己也
不禁觉得茫然。
后来，马鞍山市工业管理站告诉他："按照规定，知识分
子不能调，工人能调。"为"升级"变成工人又历经好一番折
腾，金铭新总算得以用工人身份实现了调动，进入当时的机修
厂（"马传"的前身）当了一名钳工。因为顶过"臭老九"的
帽子，所以他还不时当当"反面教员"。
忽如一夜春风来。1978年，政策变了，社会上对知识分子
的看法也开始转变，"知识的春天来临了"。金铭新说："历
史似乎给我开了一个玩笑"，以他的出身加上知识分子的身份
是根本不可能当领导的。但1983年，为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他
被任命为副厂长。而因为不是党员，所以厂里开一些会时他只
能"蹲在门外"，后来又"中途下马"，以致有那一场"金铭
新事件"。
记者去马鞍山市看"马传"，这家马鞍山最早的国家二级
企业在当地颇有知名度。说起"老金"，"马传"几乎人人知
道。现任厂长熊先华介绍说，金厂长就任期间，在厂里进行产
品开发、长远规划、内部制度改革，为"马传"的发展奠定了
基础。记者今天看到的让"马传"人自豪的厂区建设、产品乃
至更多的方方面面都还沿袭老金的"旧制"。当年为他上书给
市委领导的老工人刘德贵、王兴和，颇为激动地反复说：工人
们都还想着他。
金铭新任厂长以后，进了100多名大学生，有的还是他亲自
去安徽大学挑的。员工总共600余名的"马传"有100余名大学
生，这样高的比例在当时并不多见。"厂子进一步发展必须要
一批知识分子，这批人通过竞争又将形成将来企业的领导层。
"老金有这样的深谋远虑。
金铭新近两年为新厂子的事情奔波，也有许多人不解："
年纪这么一大把了，好好享儿孙福吧，犯得着受这份累吗？"
对此，老金没有一句豪言壮语，但从他的言谈中明显可以感觉
到老一代知识分子对自身价值的执着追求，感觉到一名共产党
员的胸怀。老金当年是顶着重重压力把至关重要的技术改造、
内部改革完成以后，离开正值顶峰时的"马传"的。被外商聘
至印度尼西亚后，他工作非常出色，但正红火时，又回绝了对
方的极力挽留，毅然回国。这一切都只因"心愿未了"―――
还放不下自己的老本行，还牵挂着未面世的第五代产品，更希
望能在国内干出一番事业。
近几年，在马鞍山，担任企业领导和骨干的，几乎都是知
识分子了，学士、硕士全有。但是，也有新问题在出现。由于
种种原因，"马传"的大学生纷纷流入政府机关、银行、私营
企业，留也留不住。马鞍山人戏说"马传"成了本地的"黄埔
军校"。熊厂长无奈地告诉记者，现在国有企业的问题不是不
重视知识分子、不爱才，而是缺少能留住人才的手段与机制了。
图：影印自1983年5月10日人民日报
蹲在门外的厂长（旧闻重读）
1983年，一场"知识分子风波"在安徽马鞍山闹得沸沸扬
扬。
1983年5月10日《人民日报》刊出记者张振国撰写的《工人
上书为知识分子说公道话》一文，专门报道了此事：2月20日，
马鞍山市委主要负责同志收到马鞍山市减速机械厂（后改名为
传动机械厂）署名"工人"的一封信。信中说："金铭新同我
们工人一起，生产出好几种规格的减速机，……后来金铭新又
设计了新的调速箱，用户纷纷订购，形势喜人。1981年，厂里
任命金铭新为副厂长，去年9月又明确他主管全厂的生产工作。
""可惜金铭新不是党员，厂里开支部会议，他只能蹲在门外。
"刚上任不久却又让他"官复原职"，回到技术股。工人们气
愤地说，"像这样一位作风正派、有专长有学识的知识分子竟
落到这种下场，真叫人痛心"。
市委收到信以后，当天就去调查，证实工人反映的情况属
实。金铭新1962年从清华大学毕业，进厂4年多以来，在工人师
傅的支持下，费尽心血，设计新产品，改造旧设备，采用新工
艺，推行超额计奖责任制，使这个厂由年年亏损变为连年盈余。
金在厂里有很高的威信。
市委随即责成有关主管部门处理此事，不久，金铭新重新
出任厂长。记者张振国继续追踪"金铭新事件"，1983年10月
17日又发表《公道战胜偏见知识变成财富》一文，报道金铭新
上任后企业素质得到提高。次年，金光荣入党，《人民日报》
又登载了《蹲在门外的知识分子厂长光荣入党》的消息。
伴随"金铭新事件"的解决，马鞍山传动机械厂也进入了
发展的春天。
《华东新闻 》1998-11-13 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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